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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独行作者:野蒿

类别:小说    点击:4613    字数:15111    授权:暂未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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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08 17:56:20 时光独行 >>

短篇小说时光独行 我走出蒸笼一般的浴池后,迫不及待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如释重负。大众浴室依然沿袭着以往的经营模式,热手巾把在头顶上飞舞。池子里泡满了人,白花花的,像煮熟后飘了一锅的饺子一样。唯一觉得有所不同的是,洗澡的人大多是些老头儿,年轻人极少。冬天泡澡舒服固然舒服,但时间稍微长些,我便觉得心里闷得要命,闷得喘不过气来。我很佩服那些个搓澡工,不知道他们是一副怎样的身子骨,长时间处在缺氧的环境里竟然若无其事。我接过跑堂的扔过来的滚烫的手巾把,边走边擦拭头发和身上的水珠。当我走到我的座位前刚要坐下来时,猛地发现紧挨着我旁边的位子上坐着画家徐定一。他显然已经洗好了,正在穿衣服。从他无动于衷的表情上看,他还没发现我。座位挨得这么近,我若装作没看见当然说不过去。我做出了一种对偶遇感到十分欣喜的样子主动和他打招呼:“哎哟喂,这不是画家徐叔么?”他停止了穿衣的动作,仰着脸看我,眨巴眨巴几下眼珠子,大梦初醒一般说:“哟,是老扁啊?你也来洗澡?”这老东西,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叫我的绰号。我和他是老邻居,曾经在一个大杂院里住了几十年。从年龄上讲,他应该算是我的长辈。尽管我也是个奔六十的人了,但在他面前,我仍然是小字辈,所以他叫我什么我都无可奈何。再说,也怨不得别人,我脑袋长得确实授人以柄。后脑勺基本上是平的,刀削一般。缺损的部分被挤压到了脑瓜子两侧。配上尖下巴,整个头型从正面看上去像个倒挂的等腰三角形。这副尊容,当然谈不上英俊帅气,不过倒时常能引人注目。我小的时候,有人说我是襁褓之中睡狠了,把脑袋生生睡扁了。我不知道那个说法是确有其事呢?还是人家讽刺挖苦我。其实,我现在洗澡基本上都是去洗浴中心。澡资虽然贵点,但环境好,人也不会很多。洗好后换上睡衣,躺在有空调的休息大厅的沙发上看看电视,喝喝茶。冬天不冷,夏天不热,是最理想的消磨时间的场所,像这种大车店似的普通浴室我已很少涉足,今天是个例外。我说:“画家,你一人来洗澡?小三儿没陪你?”嗬嗬,别误会,此小三儿非彼小三儿,彼小三儿也不可能陪他进男浴室,小三儿是他的小儿子“巴鼻子”。巴鼻子眼睛小小的,鼻梁塌塌的,像京剧舞台上的丑角。当年,我们大杂院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几乎都有绰号。“老扁”“巴鼻子”“豁豁”“小耳朵”“吸血鬼”。小耳朵是因为他的耳朵旁平白无故冒出个肉丁,乳头似的。吸血鬼则是长着两颗尖利的虎牙,他一扮鬼脸,常把胆小的孩子吓得惊声尖叫。起这些绰号的依据,大多来源于各自身体上的缺陷,不过也有例外,比如叛徒温其久。孩子们之间都这么叫,叫得连大人们降贵纡尊也跟着这么叫,积习难改。“他忙,我不要人陪。”画家说。我擦干身体后,从包里拿出一条四角短裤穿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我把打开的烟盒对着他说:“来一只?”“我早戒了,戒了多少年了。你抽烟哪?抽烟对身体不好,要少抽。”他说。我笑笑说:“我抽的不多,一盒烟抽两到三天。生死由命,抽,不一定短命,不抽,未必长寿,导致人死亡的因素太多太多。再说了,古今中外,地球上不知死了多少优秀的、杰出的、伟大的人物,我算个屁啊!早死晚死早晚都得死,早死早投胎,多活个十年二十年又怎样呢?”“嗳,话可不能这么讲,好死不如赖活着,蝼蚁尚且贪生呢。你是没到我这个年龄,觉得死亡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无所谓。等到了我这个年龄之后你就知道了,人其实都是怕死的。”我问他:“您老今年高寿啊?”“八十有三。”他答道。我对他伸出一个大拇指,说:“了不起,八十三一人来洗澡,身体杠杠的。我父亲八十三就不如您了,洗澡得要我用自行车驮来,走路颤颤巍巍,和您比差远了。”“你父亲走了好几年了吧?”他问道。我说:“五年了。”他摇摇头,感叹道:“一晃五年过去了,快啊。你父亲年长我几岁,是个好人哪。”他又问道:“你母亲走了几年了?”我说:“快八年了。他俩相隔不到三年。”画家说:“那他俩感情好。”我有点听不懂,问他:“您这话从何说起?”他说:“感情好的夫妻,是因为先走的那位在阴朝地府日夜思念伴侣,整天以泪洗面,阎王爷看着心里难受,就把那一半招过来让夫妻团聚。三年为一道杠子,过了三年,阎王爷就不管了。”我说:“有这样的事啊?您老是怎么知道的?”画家对我的疑问有些不满,说:“你这个老扁,传说呗。”我说:“那我以后没事要经常和老婆吵吵架,免得万一她先走了,三年不到把我带走了。”画家说:“经常吵架的夫妻感情不一定不好,从不吵架的夫妻感情未必就好,说不清。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画家已穿戴整齐,刚洗完澡,脸上红晕晕的,像刚喝了二两,显得挺有精神,不像八十三的耄耋之人,只是头发全白了,皑皑如富士山顶的雪冠。他拎起装着脏衣服的塑料袋,身体顿了顿,对我说:“我先走了,你躺会儿?”我连忙说:“您慢走慢走。” 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部香港电视剧在大陆热播,名字叫《戏说乾隆》,由郑少秋扮演皇上。这个皇帝老儿在小太监的唆使下微服出宫,进了京城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流经常光顾的澡堂子。乾隆爷和下里巴人泡在一个池子里感觉不错,很新颖,很别致,和在宫内沐浴大不一样。洗完了,以为该起驾回宫了,小太监小声说:“别介,皇上,得眯哒一会儿。”乾隆爷说:“啊?还要眯哒一会儿?”小太监说:“当然了,眯哒和不眯哒绝对不一样。”于是乾隆躺下来眯哒了一会儿。醒来之后觉得神清气爽,浑身有力,果然不一样,不禁龙颜大悦,回宫后赏了小太监。画家走后,我把堆在躺椅上乱糟糟的衣服整理好,拿出干净的保暖内衣穿上,然后点支烟,往后一躺,全身放松。我打算像乾隆爷那样眯哒一会儿,但我了无睡意,画家的身影始终在我的脑子里徘徊。说实话,我早就想写写他,写写这个颇有意思的人物,写写大杂院曾经的人和事,但苦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被称作灵感的东西迟迟不肯出现。结果,一次次地动笔,又一次次地半途而废。 我曾经居住过多年的大杂院,坐落于我们古城中心一条狭窄而悠长的巷子里,过去是一座很大的私人宅院,建于晚清。房子是木质结构,雕梁画栋,气宇轩昂。大门外有上马石和拴马桩。推开蒙着铁皮,铁皮上布满铆钉的大门是前院,当中立一照壁,照壁上满是“喜鹊登梅”,“洪福齐天”这些祥瑞图案的精美砖雕。照壁又叫“萧墙”。中国人受孔孟之道毒害太深,思想保守。弄堵墙挡在那儿,意思是自家的事情不愿让外人知道。为人处事讲求内敛,不张扬,和如今的三点式比基尼泳装是天上地下。另外,据说鬼走直线,不会拐弯,所以,照壁也起着将鬼拒之门外的作用。绕过照壁,两进高大的主体建筑先后呈现在眼前。它被两边的厢房连成了一个整体,组成了一个标准的四合院。盘根错节一般的房梁,被数十根粗壮的、根根落地的木柱托举着,墙的作用仅仅是为了遮蔽,即使倒了,房屋也不会垮塌。四合院的一个拐角处,有条外表不大显眼的过道,过道尽头,是一扇月亮门,出了月亮门,是后花园。园子里有口井,井台上刻着“同治吕井九年”字样。井台的沿口,被经年累月的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凹槽。一个厕所,隐蔽在茂密的小竹林里。几间稍微低矮的一些的屋子还算整齐地伫立在园子的一角,看样子应该是过去大户人家给下人居住的地方。画家徐定一全家老小就住在这里,当然,他们不是下人。以上这些描写,指的是留在我很小的时候脑瓜子里的印象,只能点到为止,如果换了王安忆,一定会啰嗦个没完。到文革开始后,情况有些变化。首先是两扇高大厚实、布满铆钉以及两只大铁环的木门被房管局拆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大人们形容一拳头就能捣开的小木门,门楼子的高度当然也随之降了下来,原先的大气磅礴,变得缩头缩脑。个子稍微高点的人,进出这道门时,会本能地把头一低。接着是照壁被精力旺盛的红卫兵小将们砸个稀巴烂,所有的窗户上,那些用木头雕刻出来的花纹装饰也统统被捣毁了。天井屋檐上那些漂亮的瓦当被竹竿捅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悬挂在堂屋上高大的香火台、也叫神龛,被卸下来敲碎当成了柴禾。里面的供具,还有许多古字画,在天井里或被砸碎,或被付之一炬。 这座宅院虽然不算小,但“天翻地覆”之后住了近十户人家,几十口人,其拥挤程度不难想象。这家和那家,有的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夜里隔壁往便盆里小便的声音隐然可闻。像这样的居住模式,或者叫居住“单元”,或者叫居住“结构”,通常被人们称作“大杂院”,我以为,一个“杂”字,实在是恰如其分。第一是籍贯杂。我们院子里有南方人有北方人,有城市人也有农村人。第二是身份杂。有工人,有教师。有演员,有医生。有商店售货员,有人民警察。有老八路、新四军,也有画家徐定一这个右派分子。 徐定一被人称作画家那是后来的事,一开始他所从事的职业和艺术不沾边儿,不过他后来所干的营生好像和艺术也没多大关系。人们叫他画家,一是鼓励鞭策他,另外也含有一点戏谑的味道。他原先是一位中学老师,教历史。他当右派那会儿,我正在我母亲怀里吃奶,他倒霉当然与我无关。从我记事时起,“右派”这个词汇,就开始模模糊糊地出现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大人们对此讳莫如深,我只是从我父母偶尔的小声嘀咕中,逐渐知道了右派好像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是些读了许多书的人,思想反动,对红色政权心怀不满,他们念念不忘复辟资本主义。同时,也大致知道了徐定一为什么会成为右派。直到八十年代,伤痕文学,暴露文学大行其道时,我才知道,右派不是知识分子的专利,有好多大老粗也被打成了右派。我总觉得这有点滑稽,目不识丁当右派,岂不是东施效颦? 我们这个地方雨量丰沛,一年之中有两次雨季,梅雨和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下得让人心烦意乱,尤其是秋雨格外讨厌。经过一个漫长夏天的煎熬,到了秋高气爽的季节,人们都是盼望着能利用国庆假期去访亲问友,或者是挈妇将雏到公园儿逛逛,然而总是事与愿违。徐定一为此尤为生气,一生气就发牢骚了,一发牢骚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老天都不拥护共产党,一到国庆就下雨。”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还是背后说的悄悄话不慎被人告了密。总之,他成了右派了。我父母小声嘀咕时,对他的下场有过评价,归纳起来两个字,活该!等到我长大后,我也觉得我父母的观点是正确的,是活该。那是什么样的年代,这种话能随便说啊?他这不是自找霉倒嘛。说实话,把他打成右派那是照顾他,真判他个十年八年不是没有那种可能。 徐定一被学校开除了,回家了。他当时不到三十岁,成家没多少年。徐婶儿没有工作,是个家庭妇女。她长得人高马大但皮肤很白,眼睛凹凹的,鼻子尖尖的,面孔有点像外国人。可是像外国人的她,为什么生了一个塌鼻子的儿子?这也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的事。她性情非常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和她的外表有点不大相称。嫁给徐定一之后,我母亲形容,像抢场一样一口气生了仨,小三儿“巴鼻子”和我同庚。 徐定一这个人不是个凡人,这也是我很早就想写他的原因。他从一个光荣的人民教师突然之间变成了无业游民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回家后,没闹情绪,没萎靡不振,更没闲着,他对新环境有着超强的适应能力。他大力弘扬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为了养活自己和家人,他像只工蜂一样,不停地在花丛和蜂巢之间来回奔忙。他干过的行当五花八门。起先卖油条,天蒙蒙亮起床,到国营饭店的油条摊子上去兑油条,就是批发。当时油条三分五厘一根,他买的多,每根便宜五厘钱,他赚的就是这点差价。当一百根油条炸好装进篮子后,天已经大亮了,他拎着篮子走街串巷,至多两小时就卖完了,五毛钱到手。按当时的物价,五毛钱能买一斤羊肉,或买十个肉包子,或看五场电影,或到老虎灶打五十瓶开水。油条卖了一阵子之后不卖了,大概觉得五毛钱实在是杯水车薪,他投入巨资,买了一辆板车。那年月汽车很少,作为城内短途运输,板车是生力军。国营运输公司有一只庞大的板车队伍,他们是正规军,徐定一只能当散兵游勇,捡一些人家不愿干的小活。毕竟他当过老师,城里各中小学校多少有些熟人,每年寒暑假将要结束时,徐定一的生产旺季也到了,他一趟一趟地帮那些学校从新华书店拉教材。除此之外,各机关企事业单位平时添置办公设备,食堂购买柴米油盐,对他来说,也是笔很重要的活计。徐定一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徐婶儿也不甘落后,她把她陪嫁过来的缝纫机支起来,为街坊邻里缝缝补补,挣俩小钱贴补家用,一台缝纫机陪伴了她多少年。我每次到她家找巴鼻子玩儿,一进后院,总是能听见从她家屋子里传出的“笃笃笃笃”缝纫机的声音。至今,我仍能清楚地记得她当年做缝纫机时的模样,真的和瓦西里的老婆很相似。 文化大革命轰轰烈烈闹将起来之后,徐定一的行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限制。“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些大帽子一顶顶在空中盘旋,随时都有可能落下来叠加到他那颗已经有了一顶帽子的脑袋瓜子上。徐定一变得有些诡秘,他开始悄悄转行。文革是个大搞政治的年代,标语口号,领袖画像语录满天飞,徐定一顺应历史潮流,开始制作应景的宣传品,这也是他“画家”这一雅号的来源。 他迫于生计、制作的那些勉强能被称作为“画”的东西,大多是些条幅。上方是闪着光芒的领袖头像,下面是简短的最高指示。只是,随着时局的不断变化,内容也会经常做些适当的调整。从“老三篇”“四个伟大”到“五七指示”“三要三不要”。四人帮被粉碎后,条幅上又及时出现了“你办事我放心”“两个凡是”这样的内容。随后,政治口号靠边站,梅兰竹菊,花鸟鱼虫粉墨登场。那些条幅的制作方法我一本全知。他先用绢帛制版,工艺稍显复杂,难以描述,然后用油墨印刷,成批生产。开始色调单一,往后熟能生巧,逐渐发展到能套色。再后来,他请原来的同事、中学的物理老师帮他弄出了一台静电机,往画纸上植绒。制成后的条幅,手摸上去,人物和字有了明显的立体感。我有时去他家找巴鼻子,巴鼻子若不在家,我会看着徐定一制作那些条幅。他将蒙了绢帛的木框放在一摞裁好的白纸上,手里拿个蘸了油墨的滚筒,放进木框,用力向前一推,一张画就做好了。绒画的制作步骤类似,只不过推在纸上的不是油墨而是浆糊或胶水一类的东西。然后将它放在静电机下,一通电源,极细的绒毛就被吸附在粘合剂上,等晾干了就万事大吉了。他工作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文森特•梵高的自画像,我当时对那些一无所知。有次我忍不住问他这老头是谁?他说是外国的一个大画家。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那老头不像画家,倒像个拾破烂的。他头上戴着一顶破帽子,嘴里衔着烟斗,烟斗里正冒着烟,袅袅腾腾的。他的一只耳朵被白布缠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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